王阳明:心越简单,人越高明

2018-03-21 11:26 | 来源 大阴阳论 | 作者 谭无稽 | 责编:胡谢


【一】


王阳明的弟子欧阳德,曾经问过王阳明一个问题。这个问题,大概很多人也都有着同样的迷惑。并且问题的背后,还藏着一个有着高度重要性的东西,很多人更是没有意识到。这个背后之物,我称之为人处世间的心理第一定律。


欧阳德的问题大概意思是说:人情诡诈百出,如果以不疑也就是“信”的态度应对,那么就往往为人所欺骗,为人欺骗就是没有“明”。如果想觉察别人的诡诈,自己就要先怀疑和猜测别人,这样自己就会落入欺诈和不诚信的局中。《论语》中孔子说:“不逆诈,不亿不信,抑亦先觉者,是贤乎!”“逆诈”就是事先怀疑别人欺诈,“亿不信”就是猜疑别人不诚信,不怀疑不猜测却能及早发觉,这样的人才是贤达之人。那么,这个两难的处境要如何解决呢?


这样的问题其实很普遍,比如我的文章就曾有留言问:古圣先贤都教导人要为善去恶,可是做个好人却老是被人欺负,所谓“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”,怎么办?这还是一样的困境。


欧阳德提问的后面,其实已经点出了问题的关键:“不逆、不亿而常先觉,其惟良知莹彻乎?”只有良知精明到晶莹剔透的人才做得到吗?“然而出入毫乎之间,背觉合诈者多矣。”只是落到实际事情的细微处太难以分辨了,所以多数人就落到不觉和欺诈上去了。这明确告诉了我们致良知就是做到的方式,问题是对细微处的模糊混沌如何应对、也就是如何下手去致良知呢?


王阳明的回答很长,最值得注意的有三点。


【二】


在不能打通信和明的两难处境时,人往往只能取一端,取信就只能做个辛苦的好人,取明就会成为自甘堕落的心机客。于是王阳明首先提出了其中的大原则:“不逆、不亿而为人所欺者,尚亦不失为善,但不如能致其良知,而自然先觉者之尤为贤耳。”不怀疑、不猜测而被人欺骗的,不失为善人,只是不如通过致良知而达到事先觉察的人更加贤达而已。这就明白告诉我们,一时不能两者兼得时,守住善是大底子。地基稳才能建高楼,才有了明道和用道的基础。而如果取的是后者,“只此一念,已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”,就已经与圣人之道背道而驰、没有指望了,不回头便永远殊途,格局决定了结局。


守善又为什么是根基呢?这就到了第二点。这里王阳明告诉了我们致良知的下手处,以及道德的实质究竟是什么。很多人之所以将道德看作教条,觉得束缚和难行而永远隔着一层,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个实质。


王阳明说,背觉合诈者,不是欺人而是“自欺”,不是猜疑别人而是不“自信”。这个说法,可以说直指本源,让人耳目一新,有洗心革面之效。


大家可以想想,欺的本质是什么?是伪,欺骗等同于虚伪。而一切的伪,都必定是先伪自心,万法由心起,心伪投射在事上才有事之伪。人外在的一切表现,都是自己这颗心的状况的投射。这心伪便是自欺,自欺之下本心即良知自然就被遮蔽了,伪的反面是真,真才可信,真被遮蔽了自然就没有了信,这就是不自信,投射到事上也是不能信人。疑心大想得多的人,多是因为不自信。不自信就是迷,不迷之下洞然明白就必定能自信,迷就是不明,投射到事上也就不能明觉。欧阳德问题中的两难,便在这个因果链条的首尾呈现了出来,也能明白看到这其中:自欺是根本,不自信是中枢,不明是结果。王阳明为什么说不逆、不亿的守善是根基,原因就在这里,就是因为这就是不自欺。但需要明白,这三点其实是同步发生的,只是从本源追究因果,才有这先后之说。


不自欺,这点大家都很熟悉,似乎稀松平常,却实在是看轻了。何止是王阳明将其作为心病的根源,整个儒家乃至道家、佛家也何尝不是如此。什么是自欺?六祖说“莫心行谄曲”,一切心的谄曲都是在自欺,有所求、有所忧、有所虑等都是。“谄”就是自我意识下的有目的,“曲”就是目的牵引下心的扭曲,“目的性”是人心迷妄造作的总发端这又为什么是自欺?荀子说:“性者,本始材朴也。”庄子《天道》中说:“牛马四足,是谓天;落马首,穿牛鼻,是谓人。故曰:无以人灭天,无以故灭命,无以得殉名。谨守而勿失,是谓反其真。”就是因为万物包括人皆有个先天的本性,这个本性天质自然,本来与道同在、与天同化,而一旦谄曲这个本性就被遮蔽了,便是违背自己的真实,王阳明所谓“常有求先觉之心,即已流于逆、亿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”,而一切自作自受,这不是自欺又是什么?自欺不只包括有意为之,更大的部分在于无意识的不自觉,深藏的自我有如幕后的阴谋家,在时刻进行着盘算思度。佛陀证道时所以感叹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,却“只因妄想执着故,不能证得”。道家所以主张“返璞归真”,佛家所以说“直心是道场,直心是净土”,儒家所以那样重视“诚”。王阳明所以把不自欺,立在根本处。


不自欺就是真实,我们说一个人真实,往往是一种褒扬,似乎这是一种稀有难得的品质,这不正是可悲乎之处吗?又有几个人能明白,这就是天人合一的端口呢?有人会说,真实的人在这个世间寸步难行,这是事实,但这不是真实的问题,而是这个真实还太浅,还只是内心深处的本真所透射出来的“几”,“几”就是风起于青萍之末的那个末,是迹象和昭示却不是事实的既成。对这个“几”人们往往只从事上的把握形势上看,只用来建立功业、立身处世,它其实何尝不是修行的依凭。事与势上之几,终究只是有限时空内的暂时之象而已,天道无穷,一切的势终究是要归于混沌的。最高的“见几而作”,则是守住心头那一点明,循着向内心最深处的大光明而去。这一点明,就是仁义信恕等德性品质的本然所有;这大光明,才是不生不灭的究竟所在。王阳明从根本处的不自欺,所导向的也正是个“明”,这个明也正是以微明为指引而逐渐呈现的——良知从昏昧到精明要有个致的过程,也正是从心的大光明到事的大光明。禅宗将彻底的境界称为“不疑之地”,不疑就是“信”,内外大光明自始至终,都是靠这个信驱动和中转,这就是为什么王阳明又要强调一个“自信”。


以上,所以王阳明说“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”、“自信则良知无所惑而明”,关键就在不自欺和能自信两点上,目的就是为了回复良知的本体。自诚自能诚人,自信自能信人。良知也能回复本来的功能,“明、诚相生,是故良知常觉、常照。常觉、常照则如明镜之悬,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媸”,像高悬的镜子一样,一切美丑都能明白照见。致良知,就是这个回复的过程。欧阳德的两难于是便圆满统一了。所以一定要明白,致良知是从自心上致,一切道德都在自心上有对应由心及事、推己及人,是心学的枢机所在将道德落到自心上,便最为真切,就不会再隔着一层;自心而发,至于事上也会成为自然而然,便不会再难行。这才是道德的实质。


修行,也是如此。人们常说不着相,往往把这相往事上看。其实一切相,都是先在自己心上起了“心相”,无相之修,要从心相的觉察和出离上去。心无相,便一切无相。


那么到底应该如何做呢?诚、明是《中庸》的重点之一,王阳明的话也正是对“自诚明,谓之性;自明诚,谓之教。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”的解读。自诚明,就是立于自诚的本体上自然能见明的工夫;自明诚,就是通过明的工夫回复本体之诚。所以从本体处看,诚与明是一体两面;从工夫上看,则有着先天后天两种途径,因此一个是性一个是教。这两种途径,我能想到的最朴实干脆的回答就是:先天工夫就是守住你的本心和原善,这正是不自欺;后天工夫就是通过读圣贤书、参圣贤道、修身养性等来明理和悟道,这正是立自信;要从不自欺中立自信,要在不断自信中深入不自欺从阳明心学的角度说,这一切还要都本于良知上,都要从良知上体认。所谓下手工夫,就在这里。明,则是工夫有了后自然而然的事。


对此王阳明说了一段话,很打动人:“君子学以为己,未尝虞人之欺己也,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已;未尝虞人之不信己也,恒自信其良知而已;未尝求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,恒务自觉其良知而已。”“虞”就是担心,不虞就是不考虑这个,只是遵照良知行事,不欺自己的良知。要知道这都是为了自己,自己心性修好了、做得到不动心就是最大的受用,往功利上考虑不仅心偏了,也是在舍本逐末。所以问我人善被人欺的那个留言,我的回复首先说,“心性上,行善不是交换,心安即是理得”。反而如此,待工夫到了,事上之明的受用才会到来。所以我又说,事情上,行善不是教条,但合得一个公道,便无所不可


这明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形,又可以发挥怎样的效用,可能很多人还是觉得模糊。现在可以讲那个人处世间的第一心理定律了,明之大用妙用,就在这个定律里,非常之惊艳。第三点也是最具启发的一点,正是这个定律。


【三】


王阳明说:“不欺而诚,则无所容其欺,苟有欺焉而觉矣;自信而明,则无所容其不信,苟不信焉而觉矣。”自诚不容欺,所以自能察觉欺;自信不容不信,所以自能察觉不信;这就是明之事先觉察的大用和妙用,而且自然而然。其中原理,王阳明紧接着引用了《周易》中的一句话,就把一切道破了,那个第一心理定律也正在这句话里。


这句话就是“易以知险,简以知阻”,出自《系辞下》的最后,意思合起来说就是简易最能知险阻。这个说法实在是太妙了,“易以知险”说的是乾卦,“简以知阻”说的是坤卦,乾坤为阴阳,这等于是说阴最知道阳、阳最知道阴,是本于阴阳律的,最深的原理就在这里。所以简单最能感应和处理复杂,这落到现实生活上,也无处不有体现。拿我自己来说,我对人的心思敏感度极低,迟钝得很,稍微的一点敏感度也常常是后知后觉,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后才忽然回味儿来,某人的某句话和某个行为原来是有其他意思的。这说好听点是纯粹,说不好听点就是少根筋。但我却有一个能力,通过直觉本能地就能知道谁不实在,哪怕他表现得再得体和玲珑,然后本能地就会保持距离,这就是“易以知险,简以知阻”的生动体现。当然,这种表现还太浅层,跟王阳明的良知之明和易的阴阳之知不在一个层次上。知险阻自然能应对险阻,最不济也能像我一样避开险阻。一切人一切事,都有个四两拨千斤的机关,这个机关至为简易,也需要这样一颗心这样一个人去觉应。


人们经常用“心里跟明镜似的”形容明白人,良知之明和阴阳之知也是类似的情形,如明镜一般照见一切,也照透一切,所以才不仅心中坦荡光明,也一开始就能觉察真相。这是如何实现的呢?《中庸》中又说:“唯天下至诚,为能尽其性;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;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;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;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”唯有至诚可以沟通本性,这本性则是天地万物与人同一的,所以在本性的层面是能够感应会通天地的。良知即是本性,孟子所以说:“人之所不学而能者,其良能也;所不虑而知者,其良知也。”不虑而知、不学而能,正是那个明觉作用的体现。阴阳之知也同样是通过“易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”实现的,所达到的也是同样的功用。


这跟简易又有什么关系呢?王阳明说:“良知之虚,即是天之太虚;良知之无,便是太虚之无形”,易则说“神无方而易无体”,还有比虚空更简易的存在吗?虚空是最高的简易,天地宇宙正因为这简易而全知全能。心如虚空,便是道家和佛家所谓的得道和大觉,人也正因为这简易而在知行上接通了无限的可能性。这就是大道至简。我们平常人就算做不到这个程度,所延展出的那条路却是对所有人开放的,走一段便见一段的风景,这路便是:心性越简易,境界越高明。如上面所说,这简易不是没脑子,而是能穿透复杂看到简单,能从复杂返归简单。但话又说回来,没脑子未必也不是这简易的“几”,只看能不能发掘出来。阴阳是互显的,站在山脚下才能知山有多高,处在太空中才知道人有多小,“易以知险,简以知阻”的高妙是在这个原理的基础上,告诉了我们最好的应对方式——世事是复杂多变的,你却只需要靠一个简单。心简单则是最高的简单。这就是那个人处世间的第一心理定律,世人却都走在反面,如同在电脑的C盘里不断装东西,表面上是容量在不断增大,却终究会拖累得自己运行不动。


“易以知险,简以知阻”,简易之大用妙用由此起始。此后的演进,便是《系辞上》开始所说的:“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。易知则有亲,易从则有功。有亲则可久,有功则可大。可久则贤人之德,可大则贤人之业。易简则天下之理得矣,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。”一个简易,直通天道,直彻天地。所以又是人处天地间的第一心理定律。只从人间看,只向人间用,是牛刀杀鸡。但还要从天地回归人间,从天道回归人道,因为实相的极致是简易,境界的极致便是平凡马祖道一禅师所以说:平常心是道


简单之意不简单。原来,致良知,就是做个简单的人

我要评论